第四回
第四回
贾母狠狠折了王夫人的颜面后也有些倦乏,加之心内哀恸儿孙不孝媳妇不贤,面上不免露出了些许悲凉之色,更添病容,唬得一众贤惠媳妇孙媳妇又是一番手忙脚乱的探看照料,引得门外几个不明就裏的末等差婆子真个儿将她们当做了那久病床前少有的孝子贤孙,却不知那真正在病榻前侍奉了数月的纯孝之人正在远离此间的一处院落内临窗嗟嘆,病势渐沈。
原来,林黛玉虽有今上御旨赦免不曾与贾府女眷一道抄检下狱,又得了几名仆妇伺候起居,只不过碍于并无近支族人投靠才暂住铁槛寺,怎奈伺候之人皆不尽心贴意,她又生来性子细腻善感,将那些婆子的言谈举止尽收入眼,不免越发添了心病,兼之心内始终牵挂贾母宝玉等诸人安危,这几日裏也不知呕了几次饭食,整夜无眠更是常有之事。
若不是仍记得贾母临别时的呵斥,感念父母之恩逼迫着自己每日按时进些吃食,又生出几许珍重爱惜身躯的心志,黛玉此时怕是已卧床不起了。
可恨她虽有心为外祖家分忧,却是有心无力,求靠尚且无门。
思及林家一脉竟已断绝,只余她一弱女子于世间漂泊无依,黛玉不由又是悲从中来,涕泪连连。
“哎哟,我说林姑娘,您哭也不能开着窗呀!这倘若吹病了,可让咱们怎么交代?”
黛玉正自握着帕子蹙眉拭泪,不妨府衙拨来伺候的姜婆子忽的抢到身前,桄榔一声合上了窗,嘴裏也不依不饶,絮絮念叨。
黛玉一惊,只觉胸内擂鼓般突突乱跳,一时胸口憋闷不已,待要抚胸顺气,覆又添了些恶心癥候,侧首欲呕,偏偏腹内空无一物,当真是苦不堪言,直折腾了半晌方渐渐缓了过来。
“谢姜妈妈。”
不愿落人口舌,黛玉将将顺过气便垂眼轻声与姜婆子道了谢,又恐口中不洁之气外露,只拿帕子掩了面,并不露口鼻。
倒不是黛玉真个儿听进了这婆子的唠叨埋怨,更非瞧不出这婆子心裏的算盘,只不过无意与她计较罢了。
黛玉心内清楚,这几个婆子虽受府衙差遣来照料她的饮食起居,却并不耐烦伺候个无依无靠无甚油水可捞的孤女。
朝廷虽命下面好生照料于她,也不过是要拿她作脸面。天下士绅均晓得故巡盐御史林海之女蒙了浩荡皇恩,这便足矣,绝无人细究之后种种。
况且,往日居于贾府之中,尚有外祖母看护爱怜姊妹兄弟扶持,那些生就体面心富贵眼的奴仆下人又何尝少嚼了舌头?
这几个婆子不过是面上功夫较之贾府下人略差罢了。
垂眸轻嘆,黛玉忆起旧日琐碎恼人之事不禁又添一分烦忧,愈发懒怠开口,只装作瞧不出姜婆子意欲搭话的意思,默然无语。
有道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黛玉此刻便很有些当局者迷。
她只顾思这嘆那、伤身世嘲世情,竟觉察不出自己心思的不同。
若是换做从前,受了婆子下人的怠慢,黛玉必是隐忍不发、郁积于心,而后借凄景抒伤情,怎能如今日这般,不过心底微嘲,便丢开手不再多想?
黛玉已是径自沈思,循事忆情,姜婆子却并未知趣退下。